“黄浦江，黄浦江，七十二道湾来湾连湾，湾湾都是望娘滩，孩儿一去不复返……”

在江浙沪一带的黄浦江两岸，千百年来一直流传着这样一首哀婉、动人的古老歌谣。宽阔奔腾的黄浦江流经上海，弯弯曲曲，滩涂相连。你若仔细去数，那江水在大地上足足绕出了七十二道弯。这九曲回肠的江湾和滩涂究竟是怎么来的？这得从很古很古的时候，一个叫阿龙的年轻人说起。

那时候的上海，可不比现在的繁华，放眼望去只是一片荒凉、贫瘠的沼泽与荒滩，方圆百里难得见几户人家。在靠近东海的荒滩上，住着一户江姓人家。江妈妈拉扯着三个儿子过活，母子四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清苦，倒也和睦。

老三叫阿龙。阿龙降生时，天空中曾发生过一桩怪事：正值他坠地那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掠过一声晴天霹雳，厚重的云端里猛地探出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只一闪便消失在云雾深处。阿龙哇哇大哭着落了地，脸色金黄，后脑勺两边还隐隐隆起两个对称的肉角。村里人都说这是个“怪胎”，劝江妈妈扔了他。可当娘的心头肉，哪有舍得丢的？江妈妈含辛茹苦，千难万险地把阿龙抚养长大。

阿龙二十岁那年，江南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整片大地的泥土干缩得裂开了一道道宽缝，庄稼枯焦得一碰就碎，连井底的泥浆都被太阳晒得冒起烟来。

吃晚饭时，老大和老二端着野菜稀汤，看着那照得出人影的汤面，长叹短叹。唯独老三阿龙，抱起海碗，“呼噜噜”地将稀汤一扫而光，接着又舀起大瓢清水，“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老大本就心里焦躁，见状一拍桌子，怒道：“喝水，喝水！你就知道吃和喝！”老二也黑着脸生闷气。阿龙觉得委屈，分辩了几句，三兄弟就这样红了脸，越吵越凶。

江妈妈在一旁默默看着，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孩子们一见娘哭了，顿时吓得收了声，慌忙围过来劝。江妈妈抹着眼泪说：“娘心里明白，你们都是孝顺孩子。吵来吵去，还不是为了这天旱闹的！要是这里能有一条大江，咱们有水浇地，何至于过这苦日子。”

阿龙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大声说：“娘，要是开江的话，也不难，我能办到！”

老大老二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只当是弟弟被大太阳晒糊涂了。可阿龙脸色严峻，眼角淌下两行泪水，一扭头奔进屋里，捂着被子放声大哭。

当夜夜深人静，月光如银纱般洒进破旧的茅屋。

江妈妈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听见床边传来阿龙极轻的唤声：“娘，快披件衣服起来，孩儿在外屋等您。”

江妈妈心里直打鼓，赶忙起身边走边扣衣服。一到外屋，只见阿龙“噗通”一声跪倒在她膝前，额头贴地，哽咽着说：“娘，孩儿不瞒您了。孩儿本是东海的小金龙，为了给这里的百姓开出一条生路，也为了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孩儿今晚一定要舍身开大江！”

江妈妈大吃一惊，慌忙去搀他：“孩子，你既有这本事，何至于要舍身？让你哥哥和乡亲们一起扛铁锹帮忙便是！”

阿龙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摇头道：“娘，凡人哪里开得了江？孩儿要开江，必须现出小黄龙真身。可是天条严苛，擅自在大地上开江引水是违犯龙宫禁例的死罪。大江开成之时，恐怕就是孩儿性命不保之日。”

江妈妈听完，心如刀绞，一把抱住阿龙放声痛哭。阿龙红着眼，推开母亲的手，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给老娘磕了三个响头。他一抹眼泪，猛地站起身，拉开柴门大步冲进夜色中。江妈妈在后面一跤跌在门槛上，哭喊着连爬带滚地追了出去。

此时皓月当空，荒野里一片雪亮。江妈妈刚追出院子，只见阿龙在沙地上就地用力一滚，伴随着一声隐隐的龙吟，他顿时间化作了一条虬髯怒张、金光闪闪的小黄龙！小黄龙卧在地上，龙角往硬邦邦的泥土里狠狠一掘、一挑，接着龙腰猛地一扭，奋力朝前飞窜而去。只听“轰隆隆”一阵闷响，坚硬的土地像豆腐般被切开，在它身后留下了一道百来丈长、深不见底的巨沟。

江妈妈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扯着沙哑的嗓子哭喊：“阿龙！阿龙啊！你快回来！”

小黄龙听到母亲的哭喊，身形猛地一顿，在夜色中缓缓转过龙头。月光照在它那双盛满泪水的龙眼里，两颗巨大的龙泪如同珍珠般滑落下来。但它咬了咬牙，再次转过头，龙尾一摆，更加奋力地向前开凿而去。

屋里的老大老二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响声惊醒，披头散发地奔出门，跟着娘在泥地里边摔边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兄弟的名字。

说来也怪，江妈妈和两个哥哥哭出来的眼泪落到地上，竟半点也没有渗进干燥的土里，反而汇聚成一股股清流，点点滴滴、顺着阿龙开掘出的巨沟奔涌而去。泪水与阿龙掉下的龙泪融合在一起，转瞬间化作了滔天巨浪，啸叫着追随小黄龙的脚步，填满了整条沟壑。

化为龙身的阿龙听着身后母亲一声声凄厉的呼唤，每往前开出一段，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母亲。他每回一次头，身后的江水就随着他的龙头偏转，在地上硬生生拗出一道江湾，留下一片滩涂。他这一路，整整回了七十二次头。

他回了七十二次头，这江水便在大地上留下了七十二道九曲回肠的弯。

当小黄龙精疲力竭、终于将大江开出，把滔滔江水送入东海的时候，它也因为力气耗尽，坠入东海龙宫，被龙兵龙将当场拿下，准备问斩。

可谁知，江家母子哭开大江的孝心与泪水，早已震动了九重天庭。玉皇大帝在凌霄宝殿上听闻了这番感天动地的孝行，叹息了一声，当即降下赦免神旨，免去了阿龙的死罪，并封他为守护这一方大水的神明。

从此，上海大地上便多了一条奔流不息、浇灌万顷良田的黄浦江。每当江水涨潮，波涛拍打着那七十二道江湾时，人们都会站在岸边，望着那一片片“望娘滩”，哼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纪念那位舍身开江、频频回头看娘的孝子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