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说明朝万历年间,青州衡王府的第三代王爷朱载圭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嫁进京城豪门,新婚不满三载,夫君便吐血而亡。年轻守寡的滋味,旁人如何懂得?每回她坐着马车回娘家,还没进府门,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二女儿嫁了个官宦子弟,封了郡主,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可惜夫君是个面黄肌瘦的病秧子。她每次回府,总是长吁短叹,连王妃都看不下去。
三女儿朱明珠看在眼里,自己也就多了个心眼儿。
她长到十八岁那年,父母张罗着要给她招驸马。明珠却说:”前两晚泰山老母托梦给我,说姻缘天定,让我抛彩球选夫婿。”朱载圭平日最信佛道,一听这话,当即点头应允。他一边命人在府中高搭彩楼,一边亲自去云门山碧霞祠降香,求老母保佑女儿选个好人家。
衡王招女婿消息传开了,青州城里热闹得像过年,年轻人都磨拳檫掌,想去碰碰运气。
那天清早,府西南井塘村有个放牛的壮汉叫吴山,割了满满一担山草,挑进城里来卖。他见街上人流涌动,穿红戴绿的公子哥儿成群结队往衡王府那条街上走,就随口问了句旁边的人除了啥事。
酒馆的伙计认得他,开玩笑道:”王爷的三公主今儿抛彩球招驸马呢!去的都管饭,你双眉带彩、印堂发亮,不如去碰碰运气吧”
吴山笑了:”招驸马我没那福分,混顿饭倒是不错。就是这身衣裳太破,怕人家笑话。”
伙计想逗他,就把店里的一件罗衫借给他,用那担山草做抵押。吴山也不客气,换了衣裳,大摇大摆进了王府。
客厅里早已座无虚席。那些公子哥儿个个正襟危坐,端着架子,像是生怕弄脏了衣角。吴山瞧见有个空位,一屁股坐了下去。不一会儿,厨子端上酒菜。旁人公子哥们都矜持地小口抿着,吴山却端起碗来,大口扒饭,吃得满嘴流油,嚼得嘎嘣脆响。
彩楼上,朱明珠趴在栏杆边往下瞧。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装腔作势的公子哥儿,最后停在首席那个吃得正欢的壮汉身上。只见他浓眉大眼,脸色黑里透红,虽然吃相粗犷,但眉宇间有股子不驯的劲儿。明珠忽然笑了,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啊,不像那些病秧子,连饭都吃不利索。
抛彩球的时辰到了。明珠握着那只绣了鸳鸯的彩球,深吸一口气,瞄准那人,用力抛了出去。彩球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吴山怀里。他还捧着碗呢,被砸得一愣,抬头看去,只见楼上有个姑娘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
王府总管匆匆下来问了姓名地址,飞快禀报王爷王妃,又派快马去报喜。谁知报喜的人到了小伙住的村子,找了半天也找不着吴家大宅,一问才知道——那是个住茅草屋的放牛穷汉子!
衡王听了,后悔得直跺脚。王妃倒是看得开:”你都求过神了,这也是命啊。咱们多陪送些嫁妆,不就有了吗?”
王爷只好认了。他给女儿陪送了好大一片山地,在井塘村给明珠盖了楼台亭阁,还专门修了一条从府城通往山里的大路。
娶亲那天,王府的仪仗队摆了好几里长,吹吹打打,轿子、旗幡、宫灯一路排开,惊动了半个青州城。
新婚夜里,小两口在床上说着话。明珠靠在枕头上,笑吟吟地看着吴山:”我是金枝玉叶,倒让你个穷放牛的捡了便宜,你胆子也真不小。”
吴山本来挺高兴,听这话脸色一沉:”穷放牛的怎么了?你家老祖宗朱元璋不也放过牛吗?别说给衡王做驸马,金銮殿我也敢坐!”
明珠从小在府里娇生惯养,哪受过这气?她气得粉脸通红,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娘家,一五一十把这话告诉了父王。
衡王大怒,当即派太监带着锦衣卫往井塘村去,要把吴山抓回来问罪!
队伍走到半路,明珠忽然后悔了。她坐在马车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和他是夫妻啊,别说杀他,就是打一顿我也心疼。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这可怎么办?
太监是个老江湖,看出了公主的心思。他轻咳一声,问道:”公主,驸马那些话,是在床上说的,还是在床下说的?”
明珠一愣:”在……在床上说的。”
太监笑了:”那就对了。床上无大小,是小两口逗趣儿呢!这人不用抓了,咱们回府吧。”
明珠破涕为笑。
车队调转方向,回了王府。从那以后,吴山和明珠倒是恩恩爱爱过了一辈子。至于井塘村那些楼台亭阁的残基和那条通往青州城的大路,直到今天还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