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文叙七岁赋诗

在广东佛山一带,提起明代的“鬼才状元”伦文叙,那可真是家喻户晓。
伦文叙小时候家里穷得响叮当,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束脩(学费)去上学了。但他天生有个好学的脑子,每天干完活,就偷偷溜到私塾门口,趴在窗台外边探着脑袋听老师讲课。
说来也神,这娃娃记忆力超群,老师讲过一遍的诗书,他听在耳里,记在心上,还能活学活用,经常把屋里正经交了学费的学童们比得抬不起头来。
到了七岁那年,家里咬咬牙,终于送他入学读书了。
有一回,私塾老师外出赴宴喝酒去了,临走前吩咐学生们在教室里老老实实地自习。
学童们正扯着脖子、漫不经心地高声朗读课本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妇人探进头来,满脸焦急地问:“请问先生在吗?俺家昨晚添了个大胖小子,急找先生代写一封寄给在外做工丈夫的报喜信。”
学童们面面相觑,指了指空空的讲台:“先生吃酒去啦,不在!”
那妇人听了,叹了口气,失望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伦文叙抹了抹脸上的墨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毛遂自荐道:“阿婶,别走啊!我来帮你写!”
那妇人回过头,一瞧是个七岁的小毛孩子,身上还穿着带补丁的粗布短衫,顿时犹豫了。她心想: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能写出什么道道来?于是摇了摇头,转脚就往门外走。
伦文叙见状,也不气馁,反而嘿嘿一笑。他敏捷地踩上高脚凳,一把抓起桌上吸饱了墨汁的大毛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刷刷几笔就写好了。
接着,他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扔,抓起墨迹未干的纸张,像风一样追了出去,大声喊道:“阿婶!写好啦!你快回来,我读给你听!”
那妇人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只见小伦文叙大模大样地清了清嗓子,摇晃着小脑袋,用稚嫩却清亮的声音高声朗读起来:
“字奉良人细得知,昨晚三更降麟儿。一家大小平安福,速寄姜钱切莫迟。”
妇人一听,这诗写得又通俗又喜庆,意思明明白白,还催着丈夫赶紧寄生孩子坐月子用的“姜钱”回来,真是贴心极了!
妇人登时转忧为喜,笑得合不拢嘴,赶忙摸出一封红彤彤的“利是”(红包)塞进伦文叙手里,拿着诗稿千恩万谢地匆匆走了。
教室里的同学们目瞪口呆,个个朝他竖起大拇指,小神童的名声自此在佛山传开了。
不过,伦文叙的父亲伦显枝听到这消息,却又惊又喜,半信半疑。
过了大半年,由于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伦显枝琢磨了半天,忍痛决定把家里唯一一条赖以生存的捕鱼小舟给卖掉,换点米面度日。
可卖小舟总得在船头贴个“卖船启事”,伦显枝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便把伦文叙叫到跟前,愁眉苦脸地说了这事。
伦文叙眨了眨大眼睛,安慰父亲道:“爹,莫愁,包在我身上!”
只见他提起笔,歪着脑袋想了想,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首令人心酸又精妙的卖船诗:
“家住灰江黎水村,显枝父子是伦门。床头金尽孤舟别,一卖千年不异端。”
伦显枝虽然看不懂,但他相信儿子,高高兴兴地把这首诗贴在了破旧的船头。
路过江边的买卖人一瞧,哟,这卖船的居然能写出如此有文采的诗,说明这户人家必有家学,船也定是爱护得极好的。结果,没过半天,小船就顺利成交了,伦显枝捧着铜钱,摸着儿子的头,自豪得腰杆都挺直了。
转眼到了冬天,北风呼呼地刮着,天寒地冻。
这一天,伦家来了一位久未谋面的同乡作客。伦母见天气冷,便吩咐伦文叙:“叙儿,拿上酒瓶去镇上的酒店沽点酒来,给你爹和客人暖暖身子,叙叙旧。”
伦文叙脆生生地答应了,抱着空酒瓶,一溜烟地顶着寒风跑向酒店。
可等他赶到酒店门口,发现已经过了营业的时辰,店门早已“吱呀”一声关上了。
伦文叙急了,用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拍门:“老公公,快开门!卖些酒给我吧!”
过了好一会儿,店门拉开一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公公探出头来,紧了紧棉袄,摆摆手说:“小娃娃,时辰过了,本店不打酒了,快回家去吧。”
伦文叙苦苦哀求道:“老公公,我家大冷天的来了贵客,就等着这口酒暖身子呢,您就发发慈悲,卖我一壶吧!”
老公公瞧着这个小家伙挺有意思,又想起最近镇上都在传有个叫伦文叙的七岁神童,做诗比眨眼还快。
老公公心念一动,摸着白胡子呵呵笑道:“小娃娃,我听人说你是个做诗的神童。这样吧,我出个题目考考你。如果你能以‘有柴出卖’这四个字吟成一首诗,并且把这四个字分别放在每句诗的开头,老头子我就破例开门卖酒给你,如何?”
伦文叙一听,乐了,拍着小手笑道:“真的?老公公可不许说话不算数!”
老公公哈哈大笑:“老夫岂会骗你一个小娃?你且听好,开始吧!”
伦文叙歪着小脑袋,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紧闭的木门,连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有心戴月携樽来,
柴门紧闭未曾开。
出声又恐惊邻里,
卖酒之人快出来!”
老公公听完,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忍不住连连拍手叫好:“妙!真是妙啊!不仅扣了‘有柴出卖’四个字,还把大半夜求酒的窘迫写得活灵活现!”
伦文叙连忙把酒瓶递过去:“老公公,那快把酒卖给我吧,家里等着呢!”
老公公却狡黠地眨了眨眼,摆手制止道:“且慢!如果你能再赋诗一首,我不仅把酒卖给你,甚至连酒钱都不收你的,白送你一瓶,怎么样?”
伦文叙双眼放光,喜上眉梢:“一言为定!您又出什么题?”
老公公指着酒馆门前的招牌,说:“这首诗里,必须包含‘有好酒卖’这四个字的意思,但是,诗句里绝对不能出现这四个字中的任何一个,你办得到吗?”
伦文叙摸了摸下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月,又看了看老头手里的酒勺,随口便吟诵了出来:
“明星朗月大半天,
少女嫦娥伴子眠。
三点酉时来问候,
诵读诗书不在言。”
老公公站在门口,嘴里念叨着这四句诗,眉头紧锁地琢磨了一会儿。
忽然,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指着伦文叙大叫道:“好小子!你这是跟我玩拆字游戏呢!”
原来,这首诗的每一句都藏着一个字:
第一句“明星朗月大半天”:“朗”字去掉“月”,正是一个“良”字;
第二句“少女嫦娥伴子眠”:“女”字和“子”字相伴,拼起来正是一个“好”字;
第三句“三点酉时来问候”:“三点水”(氵)加上“酉”字,正好是个“酒”字;
第四句“诵读诗书不在言”:“读”(讀)字去掉言字旁(讠/訁),剩下的部分正是一个“卖”(賣)字!
四句诗合起来,正是不露痕迹的“良好酒卖(有好酒卖)”!
老公公大笑不止,连声赞叹:“奇才!真是旷世神童啊!”
说罢,他一把夺过伦文叙手里的空瓶子,转回店里,用大木勺“咕嘟咕嘟”地给酒瓶装得满满当当,连一文钱都没收,高高兴兴地送小伦文叙回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