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醋是谁发明的?

在咱们中国老百姓的灶台上,柴米油盐酱醋茶,谁家也少不了那一盅酸香扑鼻、浓郁醇厚的老陈醋。世人皆知千古酒圣叫杜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要是问起这让人胃口大开、蘸饺子拌凉菜的香醋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十个人里倒有九个得抓瞎——这件造福万家餐桌的功德,全凭着当年杜康那个膀大腰圆的傻儿子在镇江城里的一场糊涂造化!
话说上古年间,杜康在河南伊川老家参透了天机,用五谷杂粮酿出了香飘十里的琼浆玉液。后来赶上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灾,滔天浊浪把老宅和田地冲得一干二净。杜康拖家带口一路南下逃难,辗转来到了山清水秀、水陆通衢的江南重镇——江苏镇江。
镇江这地方水质甘甜、气候温润,正是造酒的绝佳宝地。杜康当即重整旗鼓,在江边支起大灶台,挂起了酒幌子,重操起酿酒的老营生。
杜康膝下有个独生子,生得腰粗如水桶、腿壮如石柱,浑身皮肉晒得跟锅底炭一般焦黑发亮,大伙儿打小都管他叫“黑塔”。黑塔虽说肚里没几滴墨水,性子憨厚鲁莽,但天生有一股力拔山兮的蛮劲儿。酒坊里那一口口足足要四五个精壮小伙合力才能挪动的青石大酒缸,黑塔两只大手往边沿上一扣,嘿的一声吐气扬眉,单手就能稳稳当当提溜着走。
正因他是个粗人,杜康便把酒坊里最沉最累的粗活全交给了他。每天大清早天不亮,挑水、劈柴、刷洗几百口大缸,外带伺候后院那匹拉磨的大黑公马,黑塔一个人全包圆了,干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哼一声苦。
这一天下午,黑塔正挽着裤腿、光着膀子在院当中弯腰用力刷洗发酵的陶缸。忽然听见后院马厩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匹性子暴烈的黑马竟生生挣断了牛皮缰绳,顺着酒香一溜烟小跑撞进了酿酒的作坊里!
黑塔怕烈马踢翻了父亲精心封存的原浆酒,急得扔下抹布,撒开大步冲进作坊就要去扯马嚼子。哪晓得那匹大黑马根本不看酒坛子,反倒一头扎进墙角那堆刚刚榨完酒、正准备挑出去倒掉的湿漉漉的废酒糟堆里,大嘴一张,吧唧吧唧大口大口狂吞猛咽起来!
黑塔一把攥住马鬃往后硬拽,嘴里连连吆喝:“去去去!你这畜生馋疯了不成?这馊酒糟是挑去沤肥的烂泥巴,你也往肚里吞?小心胀破了肚皮!”
谁知那黑马双蹄猛地一顿,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欢畅的长嘶,大脑袋往黑塔怀里死命一拱,硬是挣开他的铁臂,再次扑进酒糟堆里大嚼特嚼,鼻孔里直喷热气,吃得舌头打卷、满嘴白沫,香甜得跟吃蜜糖似的。
黑塔站在一旁抹了抹脸上的马唾沫,挠着后脑勺暗暗犯嘀咕:“奇了怪了,这发酸发馊的废酒糟,怎么在畜生嘴里竟成了山珍海味?既然这马这么爱吃,老子成天挑水劈柴累得脱形,天天大老远去割马草岂不是自讨苦吃?不如干脆拿这废酒糟当马料喂它,又省事又省脚力!”
说干就干!黑塔是个直肠子脾气,当下从后院搬出三口闲置的半人高大陶缸,哗啦啦将作坊里的废酒糟倒了满满大半缸,又提来几桶清冽甘甜的泉水倒进去搅拌均匀,封上草盖子,专等马儿饿了舀出来当饲料。
打这天起,这匹大黑马每天就靠着这掺了泉水的酒糟过活。约莫过了两个多月,奇迹发生了!那匹原本肋骨嶙峋、毛发干枯的老马,肚腹滚圆、马腿肌肉高高坟起,一身黑毛竟养得如同缎子般乌黑油亮,在日头底下泛着明晃晃的宝光,跑起来蹄声如雷、神骏非凡!

这一年深秋,长江边上的湿冷寒风一刮,黑塔干完粗活图凉快,跳进冰凉的江水里冲凉,不慎受了极重的风寒。到了傍晚,他浑身滚烫如火炭,茶饭不思,喉咙眼儿干得像被烈火炙烤一般,咽口唾沫都像吞刀子。
黑塔心里烦躁,跌跌撞撞奔进酒库,抄起大酒勺,对着陈年烈酒坛子“咕噜噜、咕噜噜”连灌了三大海碗!火辣辣的烈酒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肚腹,黑塔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双腿软得跟棉花条一样,一头栽倒在马房干燥的草垛门槛上,鼾声如雷地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黑塔隐隐约约听见耳边刮起了一阵狂风,紧接着暴雨倾盆。风雨迷蒙之中,只见半空中祥云缭绕,一位须发皆白、长髯垂胸的银袍老者手执拂尘,飘然落在草垛前。老神仙伸手轻轻推了推黑塔的额头,朗声笑道:“黑塔呀,黑塔!听闻你这作坊里造出了惊动天地的调味琼浆,老汉我特地从九天降临,快取来让我尝个鲜吧!”
黑塔醉眼蒙眬,摊开一双长满老茧的大黑手,嘟嘟囔囔地直摇头:“老神仙,您怕是老糊涂了吧?我黑塔大字不识一个,就是个挑水喂马的夯货,这铺子里除了我爹酿的烈酒,哪来的什么调味琼浆?您要是想讨酒喝,我缸里有的是,管够!”
白发老者哈哈大笑,拂尘朝马厩墙角轻轻一指:“痴儿!你自己造出了无上美味,怎么反倒蒙在鼓里?你看那墙角边的三口大缸,密封着糟水,整整吸纳了日月精华二十一日!掐指算来,正逢今日酉时,水火既济,这调味琼浆已然大功告成啦!”
黑塔噗嗤一声乐了:“老人家,您真会拿我寻开心!那是我给黑马泡的馊酒糟水,黑马吃了长膘,人哪能下口?您若是不嫌脏,自管喝去!”
老者也不客气,弯腰自袖中取出一把青玉长木瓢,揭开墙角第一口大缸厚重的草盖。只见一道柔和的赤霞自缸中蒸腾而起,老者舀起满满一大瓢褐红清亮的浆液,咕嘟咕嘟畅饮入喉,满脸陶醉地长舒一口气:“善哉!妙哉!香而微酸,醇厚绵长,天下无双!”
说罢,老者将玉瓢挂在缸沿上,打了个稽首:“多谢小友施浆,老汉去也!”老者一甩宽袍大袖,化作一道清风穿窗而去。
黑塔猛地打了个激灵,翻身从门槛上滚了下来,高呼着“神仙别走”,一头撞醒在青砖地上。他揉了揉发懵的眼眶,摸着额头,才发现是一场离奇古怪的大梦。
然而刚一坐起身,黑塔猛然抽动鼻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破旧阴暗的马厩里,不知何时竟弥漫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奇绝浓香!那香气既带着发酵五谷的馥郁甘甜,又夹杂着一股让人喉舌生津、神清气爽的清冽微酸!
黑塔连滚带爬奔到墙角那三口大缸前,只见被草泥封得死死的缸沿缝隙里,竟真的沁出了一滴滴明亮如琥珀般的红褐色汁液。黑塔一把掀掉沉重的盖子,低头定睛一看,只见原先浑浊发馊的湿酒糟早已沉淀在缸底,上面浮着大半缸清澈发亮、色如浓茶的清亮液体。
黑塔咽了口唾沫,抄起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舌尖轻轻一舔。
“滋溜——!”
刹那间,一股直透心脾的微酸在舌尖爆开,紧接着便是回味无尽的绵长清甜与粮香!原本塞得严严实实的鼻窍瞬间通气,胸膛里那股风寒郁结的浊气烟消云散,咽喉的干痛奇迹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在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通体毛孔舒泰得险些叫出声来!

“爹!爹!出神迹啦!您快来看呐!”黑塔扯开大嗓门,像一头欢脱的黑熊般一路狂奔冲进酒作坊,一把将正在算账的杜康生拉硬拽到了马厩前。
杜康见平日稳重的儿子这般大呼小叫,原本有些愠怒,可刚一跨进马厩门坎,老掌柜脚步猛地顿住,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杜康酿了一辈子酒,对五谷发酵的气味比神仙还灵敏,这股穿鼻透脑的异香,他这辈子闻所未闻!
杜康急忙快步走到缸前,接过木勺舀起半勺,凑在鼻尖细细闻了半晌,随后闭上眼抿了一小口,在口中反复含漱品咂。
片刻之后,杜康猛然睁开双眼,拍着大腿激动得热泪盈眶:“天赐良品!当真是天赐神浆啊!这糟液酸而不涩、甜而不腻、香而醇厚,寻常百姓炒菜炖肉若是点上一滴,哪怕是粗茶淡饭也能化作龙肝凤髓啊!儿啊,你究竟是按什么章法配出来的?!”
黑塔抓着脑袋,如实将黑马偷吃、大缸泡糟、醉酒风寒以及老神仙托梦的经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杜康听罢仰天长叹:“大道自然,造化弄人啊!古法造酒,弃酒糟为无用残渣;谁知这残糟加了甘泉,在缸中静置发酵,反倒夺了天地生机!只是……这等调味绝品,该叫个什么名字才能配得上它呢?”
父子俩站在缸前苦思冥想。杜康捻着花白胡须,反复琢磨老神仙在梦里的揭语:“老神仙说,这缸泡了整整二十一日,逢着今日酉时方才成熟……”
杜康突然灵光一闪,捡起地上一块碎瓦片,在青石砖地上飞快画道:“二十一日,乃是一个‘廿’字和一个‘日’字;今日酉时,便是一个‘酉’字!把这二十一日放在酉时的一旁,合起来——不就是一个崭新的‘醋’字吗?!”
“醋!好一个醋字!”黑塔拍着巴掌连声叫好。
打这天起,杜康酒坊的大门外不仅高悬着金光闪闪的“杜康美酒”大旗,旁边又立起了一根迎风招展的黑字布幌——“镇江香醋”。邻里乡亲们闻讯赶来,尝过之后无不啧啧称奇,一传十、十传百,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挑夫走卒,做饭买菜无不提着陶坛来杜家打上一角香醋。
岁月悠悠,千百年斗转星移,杜康父子创下的酿醋秘法在镇江城生根发芽、代代升华,最终演进出了享誉四海的“香、酸、醇、浓、透”五大绝技。而那一段憨厚孝子误打误撞、老神仙梦中送琼浆的民间佳话,也伴随着那一缕缕温润醇厚的醋香,香透了华夏儿女千万年的烟火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