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朝的时候，新会县出了一位名震岭南的大儒，名叫陈白沙。有一阵子，陈白沙在斗门村的蒲仓邝公祠里当教书先生。这邝公祠青砖黑瓦，四周翠竹环绕，每天清晨，祠堂里就会传出琅琅的读书声，引得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驻足聆听。

这一天，白沙先生正在书房里批改文章，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几十里外的荔山乡来了一个老实的农民。这农民手里紧紧拽着自家年仅十四五岁的亲弟弟黄鳞，大汗淋漓地进了祠堂。他一见到陈白沙，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

“白沙先生，早就听说您是满腹经纶的神仙人物。求求您大发慈悲，收下我弟弟当弟子吧！哪怕让他跟在您屁股后面认几个字也行啊！”

陈白沙微微抬眼，打量起眼前的黄鳞。

只见这黄鳞长得皮肤黝黑，粗手大脚，肩膀上还有长期挑担子勒出来的老茧，一看就是个整天在地里刨食的耕田仔。而且这孩子面对威严的先生，显得有些呆头脑，局促得双手直在大腿上揉搓，连头都不敢抬。

陈白沙眉头微微一皱，心想：“我门下的学生，非富即贵，个个都是聪慧过人的读书种子。这孩子呆头呆脑的，一看就不是攻书习文的料。要是收了他，教了半天还是个睁眼瞎，岂不是坏了我这岭南名士的一世声誉？”

想到这里，陈白沙叹了口气，温言谢绝道：“这位老乡，并非本官挑剔。只是令弟天资愚钝，怕是吃不下读书这碗苦饭，你还是带他回去安安分分耕田吧。”

黄鳞的哥哥一听，急得眼泪直打转，连连哀求：“先生！求求您了！不当弟子也行，您就让他留在学堂里当个小杂工吧！扫扫地、挑挑水、劈劈柴，管顿饱饭就行，绝不耽误别的少爷读书！”

陈白沙看他实在可怜，又觉得推辞不过，只得勉强答应：“好吧，那就留下来当个杂役。不过，他可不能进馆里跟学生们一起听课。”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哥哥千恩万谢地走了。

黄鳞就这么留了下来。虽然不能进屋听课，但这孩子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每天天刚蒙蒙亮，当竹叶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冷露水、清凉的晨风吹得人直打哆嗦的时候，黄鳞就已经一骨碌爬起来了。他打水扫地，把公祠的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把厨房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

等学生们开始上课，屋里传出白沙先生讲授圣贤书的声音时，黄鳞就会悄悄地来到书房的木格子窗外。他把手里的扫帚轻轻靠在墙边，猫着腰躲在长长的屋檐底下，隔着窗户缝，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偷听里头讲课。

白沙先生在屋里讲《论语》，他在外面就用小木棍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跟着比划。哪怕是冬天北风呼呼地刮，冻得他耳朵长了冻疮，他也一天不落地下听着。

转眼到了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这天秋高气爽，天空中万里无云。陈白沙心情大好，决定带着馆里的学生们去登黄杨山，游览山上的金台寺。

既然是出去游玩，自然少不了糕点和水果。这个重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小杂工黄鳞的肩上。

黄鳞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里面装满了红彤彤的重阳糕和水灵灵的水果，呼哧呼哧地跟在队伍后面爬山。

黄杨山山势陡峭，山道上雾气蒙蒙。那些身穿锦衣华袍的学生们两手空空，走得优哉游哉，一边爬山一边吟诗作对，好不惬意。而挑着重担的黄鳞可就惨了，他越爬越慢，累得气喘吁吁，浑身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只能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挪。

走在前面的陈白沙回头一看，瞅见黄鳞那狼狈的样子，又想起了他当初来求学时的呆样。白沙先生一时童心大起，想借题发挥，当众嘲笑一下这个粗鲁的耕田仔，顺便考考学生们的才学。

他指着挑担子的黄鳞，微微一笑，高声吟出了上联：

“猛水海沙粗在后！”

这上联的意思是说：大浪淘沙，那些粗糙的泥沙总是落到最后面。暗讽黄鳞是个粗人，只能在后面挑担子。

学生们一听，顿时心领神会，纷纷哄笑起来。大家抓耳挠腮，你看我，我望你，都在琢磨怎么对下联。可对了大半天，竟没有一个人能对出得体又工整的句子来。

就在这时，大汗淋漓的黄鳞挑着担子终于赶了上来。

他虽然是个耕田仔，但他天天在窗外偷听，学问早已不是吴下阿蒙。他听到了白沙先生的吟哦，又瞅见学生们脸上嘲讽的笑意，哪里还不知道先生是在拿自己取笑？

黄鳞把扁担往地上一搁，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陈白沙，大声回敬了一句下联：

“烈风飓谷穗占先！”

这下联对得实在是绝妙！

“烈风飓谷”对“猛水海沙”，工整无比；最精妙的是，黄鳞以“穗”对“沙”，意思是在狂风肆虐的山谷里，沉甸甸的稻穗（代表农夫、耕田仔）反而是最先垂头、最先成熟并占据先机的。这不仅完美回击了先生的嘲讽，还表明了耕田仔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陈白沙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被自己瞧不起、甚至连教室门都没进过的小杂工，竟然能脱口对出如此气势磅礴、工整绝伦的下联！

他当场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没合拢，心里狂震：“天呐！这孩子思维敏捷，文采飞扬，甚至远在这些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之上！我陈白沙自诩慧眼识珠，没想到今天竟然看走了眼，差点耽误了一位绝世奇才！”

一阵山风吹过，拂去了金台寺前的雾气。

陈白沙看着眼前满脸汗水、眼神却无比坚毅的黄鳞，老脸微微一红，心中感到无比的羞愧。

他大步走上前，亲切地伸出手，一下拍在黄鳞那满是汗水的肩膀上，哈哈大笑道：“好！对得好！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黄鳞，从明天起，你把扫帚丢掉，搬张椅子，进馆堂里坐到第一排听课！”

黄鳞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给陈白沙磕头。

从那以后，陈白沙再也不敢轻视任何一个寒门子弟，对黄鳞更是青眼有加，倾囊相授。黄鳞也不负众望，在白沙先生的用心教导下刻苦攻读。

数年之后，这个曾经连学堂门都进不去的耕田仔，果真考取了功名，文名远扬。传说他后来还进京当上了翰林学士，成了一代名臣，传为千古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