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国诸侯赴会骊山险遭扣留,二十岁的伍子胥凭一口真气力挽狂澜

从陕西西安往东三十余里,骊山西绣岭的崇山峻岭间,至今横卧着一座夯土高台,当地方志里称作“斗宝台”。
游人登临骊山,多半是奔着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或是唐玄宗华清池的温汤艳事,极少有人留意西绣岭上这处残垣土墩。但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春秋晚期,这里曾经历过一场甚至足以改变列国版图的暗战。明代文人冯梦龙在《东周列国志》第七十一回里,将这场刀光剑影的会盟写得惊心动魄:秦国仗着地利与强兵,在骊山设下一局看似风雅实则阴狠的“斗宝大会”,企图以奇巧之物压服十八国诸侯,逼得各国甘心称臣纳贡。
在先秦周礼的规矩里,诸侯朝觐本有一套严格的“方物朝聘”之制,各国进献土产,以此维系天下秩序。可到了周室衰微的春秋乱世,这场朝聘彻底沦为了诸侯霸权试探与心理绞杀的遮羞布。
当时僻处西陲的秦哀公雄心勃勃,意图东向逐鹿中原。为了摸清关东各国的底细,秦国向十八国诸侯广发木简,邀约齐聚临潼骊山“斗宝”,言明哪国能拿出盖过诸邦的稀世神物,便推戴其为诸侯盟主;若是拿不出来,便得当场对秦国伏地称臣,岁岁输纳粮饷皮草。
消息传进楚国郢都,楚平王急得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楚国虽跨占荆襄沃野,兵精粮足,可论起那些奇淫巧技的玩物,翻遍内库也挑不出半件能稳压列国的孤品。楚平王连召群臣连夜清点,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正当楚王长吁短叹、准备割地求和的当口,殿外传来一声洪亮通传:“伍奢之子伍员殿前求见!”
迈进大殿的青年身形伟岸,剑眉星目,正是后来名震天下的伍子胥。
此时的伍子胥年方弱冠,尚未经历日后的家破人亡之痛。他昂首立在大殿中央,语出惊人:“大王何必为此等末技焦躁?世间金玉死物纵然罕有,又怎及得上一尊活宝!臣伍员自幼习练周易兵法,身怀开石举鼎之力,愿充作楚国的一尊‘活宝’随驾西行。若秦人讲理便罢,若有异心,臣定保大王安然班师。”
楚平王虽觉得这年轻后生话有些狂妄,可眼下实在无计可施,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命他统领百名亲卫,护驾西出武关。
这年深秋,骊山西绣岭上行宫落成,十八国诸侯依期而至。
大殿正中央燃起了四十九对臂膀粗细的赤色牛油烛,金戈林立,甲士环伺。酒过三巡,钟磬齐鸣,秦哀公高坐主位,抚掌冷笑道:“寡人闻天下珍宝各聚一方,今日群贤毕至,正可开眼共赏。”

鼓声擂动之下,列国只得硬着头皮接连亮出压箱底的行头。
吴国献上了可破重甲的水火衣;齐国亮出了暗夜生辉的径寸夜明珠;鲁国捧出一套盛酒能现龙影的碧玉龙杯;还有能让狂饮之徒坐卧不醉的醒酒毛毯、日行八百里的塞外名驹……奇珍异物在案几上流光溢彩,令人眼花缭乱。
一十六国轮番竞逐,案前珍宝堆积如山,唯独楚国席位上一无所有,秦国席位亦按兵不动。
秦哀公眼见火候已到,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笑意,环视群雄傲然开口:“诸位所陈,不过是草木禽兽、矿脉顽石罢了,皆是凡物,何足道哉?尔等且看寡人案前这一物。”
群臣探头望去,只见秦王案前不过立着一支平平无奇的红蜡烛。
众人正错愕间,秦哀公命内侍将整座行宫的烛火尽数掐灭,只留这一支孤烛,随后令人将雕花长窗大开。时值深秋,骊山狂暴的西北朔风夹着沙石呼啸灌入殿内,吹得诸侯袍袖猎猎作响,然而案头那豆大的烛火在狂风中竟如同生根一般,笔直挺立,连火苗都不曾摇晃半分。更诡异的是,自入夜点燃至今已近两个时辰,通体烛泪不落,蜡身不短半分。
“此乃我大秦秘藏的‘万年烛’!”秦哀公长身而起,声如雷震,“此物点之万载不耗其油,遇罡风而不熄其焰!天命归秦,物华作证,诸侯若无物可匹,当依约跪拜称臣!”
这看似神异的奇巧,其实不过是古代术士利用石蜡中掺入石脑油与耐火石棉芯制成的障眼把戏。可在两千多年前那个迷信天象的时代,这风吹不灭的神烛无异于天威神迹。
在秦军甲士拔剑威逼下,韩、魏、鲁、宋等国君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纷纷离席屈膝下跪。楚平王坐在案旁汗如雨下,双腿打战,正要跟着众人拜倒谢罪,人群中却突兀地立起了一道如铁塔般的魁伟身影。
伍子胥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
秦哀公双目圆睁,厉声呵斥:“楚国狂徒,万邦皆伏,你为何不跪?”
“天下万物以人为灵,诸侯以社稷为重。”伍子胥面不改色,朗声笑道,“大秦若有富国安民之策,臣当跪拜;如今只拿一根方士弄巧的假蜡烛便要窃夺天下霸位,实乃可笑至极!”
话音未落,伍子胥深吸一口丹田真气,脚下一踏青石地砖,隔着丈余开外猛然吐气!那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罡气宛如狂龙出海,迎面撞上案几,只听得一声清脆爆响,那根号称狂风不灭、万古长明的“万年烛”,被他一口气吹得火星四溅,瞬间熄灭,满殿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一十六国诸侯如梦方醒,暗自喝彩,秦哀公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
“好狂的楚国小儿!”秦哀公拂袖冷笑,“弄灭蜡烛不过是肺腑微末之力。今日斗宝既然难分伯仲,咱们便改斗‘人宝’!这大殿阶下有一口先王铸造的千斤青铜巨鼎,若是谁家壮士能拔离地面,寡人便甘拜下风;若是无人能动,今夜休怪寡人闭关锁国!”
殿下这口青铜鼎三足双耳,铭文密布,沉重逾千斤,寻常十名甲士合力也难搬动分毫。
各国使臣中自负勇武之士相继出列。鲁国勇士卞庄赤膊上前,运足气力用双肩死死扛住鼎足,青筋暴突,也仅将铜鼎撼动了半寸便脱力跪倒;齐国力士用牛皮巨索缠绕拉拽,铜鼎依然稳如磐石。
满场寂静中,伍子胥宽褪长衫,步履沉稳地走向巨鼎。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环抱拉扯,而是左手挽住衣角,右手探下,五指如钢钩般扣住了铜鼎最粗壮的那根鼎足。只见他微吸一口气,沉声低喝,右臂肌肉虬结隆起,千斤重的青铜大鼎竟被他单手硬生生连根提起,稳稳举过了头顶!
更令人窒息的是,伍子胥并未立刻放下,而是单臂擎着青铜巨鼎,迈开阔步,在大殿方砖之上不急不缓地绕行了整整三圈。沉重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踏地声,落地之处,方砖隐隐现出龟裂之痕。
三圈转毕,伍子胥右手轻舒,将巨鼎轻轻搁回原处,落地无声,全场寂然无哗,甚至能听见座上诸侯倒吸凉气的喘息。

恰在此时,殿外斥候疾驰来报:列国留在潼关之外的接应大军已陆续进逼关口。秦哀公环顾阶前威若天神般的伍子胥,再思及关外各邦兵马,心知大势已去,不敢再造次逞凶,立时换上一副满面春风的笑脸,降阶执手言和。秦王不仅当夜摆开国宴款待,更当众许下盟约,将秦国宗室公主许配给楚国太子,就此拉开了历史上著名的秦楚政治联姻序幕。
临潼山斗宝,表面看是一场荒诞的方物豪赌,骨子里却是一记掷地有声的先秦寓言。
秦哀公以为凭借一方虚妄的神烛便能巧取天下,殊不知国之重宝,从来不在山河珍异,而在栋梁之才。伍子胥单手举起的不仅是一尊千斤铜鼎,更是一国之脊梁。
然而历史往往充斥着令人扼腕的黑色幽默。楚平王靠着伍子胥的一身忠勇,在骊山保全了社稷脸面,可回国数年之后,却因权奸费无极的一句挑拨谗言,将有功之臣的父兄满门抄斩。那位曾经在西绣岭上单臂擎天的少年豪杰,最终被逼得一夜白头、借兵灭楚,亲手将楚国宗庙踏为平地。
人世间的兴衰祸福大致皆是如此:得良才者能安邦定国,容不下良才者终自毁长城。站在如今骊山西绣岭的风烟断壁前,看着那座荒草没膝的古斗宝台,您是否也会感慨,古往今来那些自以为握有“稀世神物”的当权者,怎么总在最该珍惜的人心面前摔得粉身碎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