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名士吴殿邦省亲:一眼识破假门联,游寺留下一副怪对子骂尽势利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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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自古多才俊,韩江水暖出奇贤。
明朝万历到天启年间,广州海阳县(今潮州市)枫溪村出了一位名贯江南的大才子,名叫吴殿邦。此人少负异禀,万历四十年一举高中广东乡试第一名解元,次年连捷登科中进士,后来官至通政参议、尚宝卿。他不仅文章锦绣、学究天人,一手行草书法更是一绝,骨力遒劲、气吞云梦,士大夫得其片纸只字,无不奉若拱璧。
到了崇祯年间,枫溪父老集资修造三山国王庙。庙宇落成之际,山门两侧巍然耸立的青石圆柱急需一副气势非凡的金联以壮门楣。族中有名望的老者们聚在一处盘算:天下书法虽多,可要镇得住这方宝刹,除了远在外省为官的吴殿邦大人,还有何人配动这管神笔?
众人意见出奇的一致,乡绅赶忙差人备下厚礼,快马兼程赶赴吴殿邦任所求字。
此时距离择定的山门开光吉日已十分紧迫。吴殿邦闻得桑梓兴建庙宇,欣然应允。他铺平宣纸,蘸饱浓墨,凝神运腕,挥就了一副名垂后世的冠首名联:横披“山国枫芘”,上联为“枫老山门古”,下联为“溪深国泽长”。字字如枯松挂壁、惊鸿落水,更为绝妙的是,上下联首字巧妙将“枫溪”故里嵌入其中!
墨迹初干,吴殿邦当即命随身机灵的小书僮贴身藏妥,快马加鞭送回潮州。
谁料行至分水岭官道时,天公不作美,暴风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书僮纵使伏鞍护持,油纸包裹依然被山水洇透。到了客栈拆开一瞧,书僮吓得魂飞魄散:那下联卷尾的“国泽长”三个字,被雨水冲刷成了一团模糊墨晕,辨不出笔锋了!
若返程重请,必误了家乡开光大典;若如实上呈,免不了一顿严惩。这小书僮自幼伺候吴殿邦研墨铺纸,平日耳濡目染,私底下也常偷练吴大人的字法。急中生智之下,他一咬牙一跺脚,从行囊里翻出上好的宣纸徽墨,模仿吴殿邦的悬腕气度,硬着头皮自己提笔补写了“国泽长”三个大字,裁齐严丝合缝地拼接了上去。
条幅送抵枫溪,乡绅宿老展卷无不大声喝彩,只道吴大人笔力通玄,哪看得出丝毫破绽?当即唤来全城最好的老石匠,小心翼翼摹刻于山门石柱之上,涂上纯金,威震四方。
无巧不成书,不久之后,吴殿邦请旨给假还乡省亲。
大轿行至枫溪村口,乡亲父老夹道相迎,簇拥着这位当朝显贵前往三山国王庙拈香。吴殿邦信步走到山门前,抬头端详自己的墨宝,原本含笑的面色猛然一僵,眼皮狠狠抽动了两下,指着右侧石柱厉声断喝:“假的!全是假的!是谁擅自篡改了老夫的笔墨?!”

满场乡绅吓得面面相觑,连声叫屈:“吴大人明察啊!这字幅从京里送来时完好无损,咱们是请最好的石工一刀一笔原样刻下的,怎敢弄假?”
吴殿邦用指节重重叩着石柱冷笑道:“前头‘枫老山门古、溪深’七字刚劲沉稳,正是老夫骨力;唯独这‘国泽长’三字,看似皮肉相似,内里筋骨浮软,根本不是老夫的手笔!若非自家人作祟,外人焉能偷天换日?”
言毕,吴殿邦犀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直刺身旁的小书僮。
书僮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石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涕泪俱下,将中途遇雨洇字、深怕延误庙期、擅自仿字补救的经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吴殿邦听完,先是微微抚须,眼底掠过一丝对书僮胆识与灵气的赞许,可转瞬又敛容沉下脸来:“老夫苦练数十载的笔意,岂容你这黄口童子随意假冒?若传扬开去,岂不叫天下方家耻笑!”
他命人当场摆开香案笔墨,卷袖挥毫,重重书写下真迹“国泽长”三字。然而庙宇已成,山门石联断不可轻易凿损。乡绅们深佩吴大人的如炬法眼,更钦服其刚直脾性,便恭请石匠将吴殿邦亲手补写的这三个真字,郑重镌刻在进门内殿的石柱之上,供后世文人墨客对照品评。
这“主仆同联”的千古佳话,立时传遍了潮汕城乡,吴殿邦更是声名大噪。
吴殿邦不仅眼力如神,性情更是诙谐旷达、嫉恶如仇。
这年重阳节,他褪去官袍蟒玉,身着一袭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袍,脚踏芒鞋,独步登临城郊一座名山古刹踏秋散心。
寺中方丈是个眼皮朝天翻的势利头陀,别的不行,看人下菜碟的手段倒是很高明,他打量吴殿邦孤身一人、衣着寒素,权当是打秋风的落魄穷儒,合掌不还礼,答话哼半声,连口热茶都舍不得倒,倚在门槛上直翻白眼。吴殿邦心如明镜,却不露声色,径自转入西廊看碑。
片刻之后,潮州知府携同僚数人亦登寺进香。官员们在回廊正巧撞见吴殿邦,惊呼一声,慌不忙撩袍倒身便拜:“下官不知尚宝卿吴大人驻跸在此,失迎死罪!”

方丈在一旁瞧得真切,吓得魂飞天外!
这势利和尚转脸比翻书还快,当场“扑通”跪倒连连掌嘴,爬起来手忙脚乱将吴殿邦迎入后堂方丈室。珍藏的凤凰单丛茶接连烹上,又亲自捧出上等澄心堂宣纸与御墨,哈着腰极尽谄媚之态:“小僧有眼无珠,亵渎了文曲星大人!祈求相爷慈悲为怀,为本寺山门赐题一副墨宝,好教佛门万代沾光!”
官员们面面相觑,只道吴大人必当拂袖而去。
谁料吴殿邦嘴角微扬,淡然一笑:“出家人既有好古之意,老夫何吝尺幅之润?”
说罢,他抓起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略一沉吟,在红罗纸上刷刷写下一副看似意境非凡的奇联:
“鳳来禾下鸟飞去,
马到芦边草不生。”

那字迹龙腾虎跃,气韵非凡。方丈虽不识几个大字,但见联中有“凤”又有“马”,对仗工稳,吉祥无比,喜得咧着后槽牙合不拢嘴,连声道谢,立刻命小沙弥以大红漆牌拓刻,郑重高悬于寺门正殿两侧!
数日之后,潮州城中几名饱学秀才联袂进香,走到大殿门前抬头一瞧,当场拍着大腿笑得直打跌,引得满寺香客围拢过来。
方丈急忙赶来合掌打听:“阿弥陀佛,诸位相公因何发笑?此乃尚宝卿吴殿邦大人亲笔赐予本寺的护法神联啊!”
领头的秀才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指着门联叹道:“老和尚,亏你还天天念经!吴大人这是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
你看上联:繁体的‘鳳’字落在了‘禾’字底下,后面的‘鳥’字飞走了,剩下的是什么?是个‘禿’字!
再看下联:那奔马到了‘蘆’苇旁边,把满头‘草’字头啃得寸草不生,剩下的又是个什么?是个‘驢’字!
合起来,吴大人分明是在你的脑门上,大大方方贴了‘秃驴’两个大字啊!”
一番话拆破天机,满堂香客轰然大笑,直震得殿梁落灰。
那势利方丈只觉晴天霹雳,一张黄脸登时涨成紫猪肝色,张口结舌,冷汗湿透了袈裟。他既不敢拆下当朝大员的御墨,又免不了天天受人耻笑,真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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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编号:FOLK-202611-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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