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武训二十吊钱讨债记!

要说这人世间的事儿,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可要是小鬼碰上了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硬骨头”,那可就得现世现报了。
清朝同治光绪年间,山东冠县出了个惊天动地的奇人,名叫武训,小名武豆沫。这人一辈子不娶妻、不置产,成天披着百衲衣、要着烂稀饭,满脑子就琢磨一桩大事——给穷家孩子盖义学、免束脩!他讨饭攒下几文钱,听从了乡绅名士的指点,把碎银子放借生息,利滚利好凑足盖学堂的瓦木钱。俗话说“无势不放债,欠账是爷爷”,穷叫化子放账,在旁人眼里无异于肉包子打狗。可邪门的是,方圆几十里的大户小户,谁也不敢赖武豆沫的分毫,唯独柳林街上的“流球王”自以为是个例外。
这“流球王”姓王名霸,平日里歪戴帽子斜瞪眼,手里成天盘着两枚乌黑铮亮的实心铁流球,走起路来哗啷啷作响。他靠着几手庄稼把式在乡里作威作福,专干敲诈勒索的下作勾当。一听说讨饭的傻子也学人家放债生息,流球王眼珠子一转,乐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哟呵!天底下还有这等送上门的肥羊?老子不借他一把,岂不是对不住自个儿的黑心肝!”
当下,流球王拉了个中人,花言巧语从武训手里借了整整十五吊铜钱,拍着胸脯打包票秋后奉还。可他打心眼儿里压根就没打算掏回一个子儿!
一年光景晃悠过去,连本带利合共整整二十吊。武训提着破布口袋,客客气气登门要账。哪知流球王两眼一翻,手里的铁流球砸在八仙桌上震天响:“要钱?老子凭本事借的银子,凭啥还你一个臭要饭的?!滚一边去,再敢啰嗦,老子把你两截腿打折了喂狗!”
武训也不恼,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堂屋门槛上,大声念叨:“求王爷还钱修学堂!修学堂、救穷人,善恶到头有报应!”
流球王被念得恼羞成怒,挽起袖口,一把揪住武训枯瘦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狠命往青石台阶下一掼,恶狠狠啐了一口:“傻叫化子,死一边念经去!”自那以后,武训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走了,竟然再没登过王家的门。流球王洋洋自得,逢人便吹嘘自己白落了二十吊钱,直夸自己手腕高明。

一转眼到了秋凉时节,流球王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他那年满十八的独苗儿子,托了八趟媒人、使尽了银子,居然高攀上了邻庄一位名门举人老爷的千金!
流球王自觉从泥腿子一下子成了书香世家的门婿,骨头轻了半边,非要把这桩婚礼办得比县太爷出巡还威风。成亲正日那天,王家大院扎满了彩绸红缎,唢呐号角吹破了天,大红喜字贴满了门扇,乡绅宿老、有头有脸的人物坐了满满当当一院子。正堂上首,老举人端坐太师椅,手捻山羊胡,架子端得比泰山还稳。流球王换上一身崭新的紫缎马褂,满脸堆着谄媚的假笑,正穿梭在席间给亲家公敬酒递茶,别提多风光了!
就在新娘花轿快要抬进门的当口,大门口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欢脱的声响:“当!当!当当当!”
只见武训领着十几个蓬头垢面、穿着开花棉袄的小叫化子,笑嘻嘻地挤进了拥挤的庭院。客人们被这群不速之客挤得直咧嘴,流球王一瞧见武训那张笑脸,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梁骨刷地淌了下来!他生怕武训当场掀桌子要账,坏了天大的体面,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压低嗓门恶狠狠地威胁:“武豆沫!今儿是老子大喜的日子,举人老爷就在堂上!你要是敢胡吣一句,老子扒了你的皮!滚到账房领两个热馍馍赶紧滚蛋!”
哪知武训非但不走,反而把手里那只擦得锃亮的旧铜瓢往掌心猛力一敲,咧开缺了牙的大嘴,亮起破锣般的嗓门,当着满院贵客的耳根子,高亢洪亮地打起了莲花落:
“当啷啷!当啷啷!
铜瓢一响天地宽,听说金童配婵娟!
豆沫登门来道喜,举人小姐配王男!
新娘有才又有貌,门当户对结良缘!
喜气冲天吉星照,豆沫伸手讨喜钱!”
流球王一听是道喜要赏钱,暗暗松了半口气,只要不提赖账,破费几个铜板打发就是。他连忙打肿脸充胖子地吆喝:“好!冲你这句吉利话,赏你二十个大钱,快走快走!”

武训嘿嘿一笑,双脚如同生了根,手中的铜瓢敲得又疾又脆,词儿锋一转,直接给流球王下了套:
“大爷门上吉星照,亲戚朋友都来到!
高朋满座体面大,赏得少了我不要!
零敲碎打寒碜人,要赏就赏二十吊!”
这一声“要赏就赏二十吊”,犹如平地起惊雷,在座的乡绅亲友顿时交头接耳,面露狐疑。坐在首座的举人老丈人眉头一皱,鼻子里重重冷哼了一声,神色极为不悦。谁家讨喜钱敢狮子大开口要“二十吊”?这哪里是要饭,分明是债主登门拿捏七寸来了!
流球王气得浑身乱颤,两眼冒火,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一铁流球砸死这瘟神。偏偏武训笑嘻嘻地抢前一步,敲着瓢接着唱道:
“要得多,你别急,大喜日子发急不吉利!
欠账还钱古今理,喜上加喜天下喜!
给了钱,我就走,免得豆沫再开口;
若是不给这二十吊,豆沫陪你喝喜酒,
当着亲家说从头!”
这一套快板词儿下来,又阴又损又损中带笑,直接把流球王架在烈火上烤!流球王要是翻脸打人,举人家最讲诗书礼仪,当场就能退婚悔亲;要是认下这笔账,二十吊真金白银可就得生生吐出来,肉疼得他直抽抽!
正僵持得眼看就要穿帮,后堂的王家婆娘急赤白脸地提着裙子挤了出来。这妇人也是个精明市侩的泼辣货,知道眼前是丢不起的人,赶忙一把搡开满头冷汗的男人,尖着嗓子打圆场:“哎呀呀!亲家公在上,各位老爷莫怪!今儿天大的好喜日,咱王家图的就是个普天同庆!和个傻叫化子较什么真呀!豆沫兄弟,来来来,大娘给,大娘给!”
说着,婆娘一把将武训拉到西厢房背人的拐角处,咬着牙根、心疼得直哆嗦地捧出两长串沉甸甸的铜钱,整整二十吊,一枚不少地塞进武训的口袋里,嘴里恶狠狠挤出几句话:“拿着你的棺材本,赶快给老娘滚!再敢多放一个屁,撕烂你的嘴!”

武训伸手掂了掂那两串沉甸甸、直坠大腿的铜钱,听着绳上铜子儿清脆的碰击声,脸上乐开了花。他正了正衣衫,朝着脸色煞白的流球王两口子深深作了个揖,朗声大笑:“多谢王老爷赏钱!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修学堂的钱,一文少不了!豆沫告退喽!”
说罢,武训把铜瓢往腰间一别,扛起二十吊铜钱,领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小乞丐,在满堂宾客惊诧又佩服的目送下,昂首阔步出了王家大门。
从那以后,柳林街再没人敢小瞧这个满身污垢的“武傻子”。地痞横不过王法,无赖越不过天理;任凭你手眼通天、拳脚蛮横,在浩然正气与至诚至善面前,终究得乖乖低头。武训用智慧讨回的这二十吊钱,后来化作了冠县柳林义学的一砖一瓦,伴着琅琅书声,流芳百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