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朝年间,那年秋天,渤海湾的汤头营海滩上,秋风吹得呼呼响。老渔夫苏善纪正蹲在自家小船上补渔网,手里的麻线穿来穿去,眼睛盯着破洞,心里琢磨着明儿个的天气。
海滩上的芦苇荡突然一阵乱响,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脸色煞白,衣服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逃命的。那人看见苏善纪,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哥!救救我!”
苏善纪是个心善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人按在渔网底下藏了起来。刚藏好,后头追兵就到了。为首的是个当官的,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腰刀,气势汹汹地问:”老头儿!看见有人往这边跑没有?”
苏善纪装作若无其事,手往东南方向一指:”看见了看见了,刚才有个人拼命往那边海滩跑,跑得可快了!”
那当官的也不疑心,带着人马就朝着海滩那边追去了。等人影都看不见了,苏善纪才把渔网掀开,让那人出来透气。两人也不多说,苏善纪就把人带回了汤头营自己家里。
家里头简陋得很,土坯房,破桌椅,但总归是个能歇脚的地方。苏善纪给这位逃难的客人煮了一碗红高粱米饭,又炒了一盘黄蓿菜——这可是渔家最普通不过的饭食了。
那人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吃完了才缓过神来说:”恩公,我姓朱,名叫朱棣,是太祖皇帝的儿子。”
苏善纪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夫,听了这话云里雾里的,啥太祖皇帝的儿子?管他呢,反正是个落难人就对了。
朱棣在苏善纪家住了十来天,伤养好了,临走的时候非要跟苏善纪结拜为兄弟。朱棣年纪小些,就认苏善纪当大哥。两人在那间破土屋里,对着海神牌位磕了头,从此就是把兄弟了。
这一别,就是四年。
四年之后,朱棣时来运转,发动靖难之役,夺了侄子的皇位,当上了大明朝的永乐皇帝。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天天摆满桌,可朱棣偏偏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来。
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了汤头营那个破土屋,想起了那碗红高粱米饭和黄蓿菜的味道。他马上传旨让御膳房照着做,可端上来一尝,怎么吃都像嚼木头渣子,一点味道都没有。
朱棣心里头犯了嘀咕:难道是御厨的手艺不行?不对,肯定是大哥做的才是那个味儿!于是他下了圣旨,召山东青州府乐安县汤头营的苏善纪进京。
苏善纪接到圣旨,吓得魂都快没了。这些年他还是老老实实打鱼,哪见过这阵仗?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皇上召自己进京到底是为啥。
十来天后,苏善纪进了京城。金銮殿上金碧辉煌,琉璃瓦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红柱子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苏善纪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头都不敢抬,就那么低着头往前挪。
“兄长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苏善纪一愣,这声音咋这么耳熟?他偷偷抬头一看,差点没站稳。坐在龙椅上的,可不就是当年那个落难人,自己的把兄弟朱棣吗!
不过他不敢吱声,毕竟这是金銮殿,那是皇帝。
朱棣看苏善纪紧张成这样,笑着让他坐下,说自己当了皇帝之后,时时刻刻都在想念大哥,特别想吃大哥做的那碗红高粱米饭和炒黄蓿菜。
苏善纪这才松了口气,让人准备了红高粱米和黄蓿菜,亲自下厨,认认真真地做了一份,端到朱棣面前。
朱棣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这味道——苦涩,难咽,跟记忆里那碗饭完全是两码事啊!
“大哥,这是咋回事?怎么不是当年那个味儿?”
苏善纪想了想,说:”皇上啊,您当年在汤头营吃这饭,觉得又香又甜,那是因为您当时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又渴又饿。那种时候,别说红高粱饭了,就是树皮草根都是美味。可现在呢,您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燕窝鱼翅,再吃这粗粮野菜,自然就尝不出味道来了。”
朱棣听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大哥说得对!说得对啊!”
他不再要求苏善纪给自己做这种饭菜了,而是念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留苏善纪在朝中做官。可苏善纪哪里习惯这宫廷生活,坚决要回汤头营继续打鱼。
朱棣也不勉强,赐给他一件紫罗衫,封他为百户侯,让他衣锦还乡。
苏善纪穿着那件紫罗衫,揣着圣旨,回到了汤头营。乡亲们都来看热闹,他却把紫罗衫收进箱底,换上旧衣裳,又坐到小船上补起渔网来。
海风还是那个海风,海浪还是那个海浪,日子还是那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