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天下三百六十行，哪一行没个立规矩的祖师爷？要是提起泥里淘金、火里求财的烧砖瓦行当，老窑工们准会拍着胸脯告诉你：咱的祖师爷，那是鼎鼎大名的李老君！ 

早先天地初开那会儿，人间可没有如今明堂瓦舍的敞亮光景。老百姓没地儿遮风避雨，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抠个烂泥洞，身子往里一缩、屁股往外一拱，就算是安了家。晴天倒还好说，一碰上连阴暴雨，泥浆倒灌、污水没膝，冷得人直打哆嗦，窝在黑黢黢的地洞里真叫一个受罪。 

李老君游历到了江南丹徒一带，打眼一瞧，直摇头叹气：“这成天在地坑里窝着，连口喘匀的透气风都没有，好好的人全得憋出病来！不成，得想法子盖起高房大屋住！” 

周围的乡邻们听了，围上来直搓手：“老先生，谁不想住大房？可盖房得用砖、铺顶得用瓦，这硬邦邦的砖瓦打哪儿变出来呀？” 

“大伙甭愁，看我的！”李老君哈哈一笑，脱去大袍，系上一条粗麻黄围裙，光着膀子就动了手。他双脚踩进河滩的湿泥巴里，翻起几捧筋道黏糯的乌胶泥，双手左右摔打搓揉，啪啪几记掌风，就把烂泥搓捏得瓷实溜滑；再用木模子一扣、铜丝线一割，整齐平展的青砖坯子便码得如同列队的兵勇。紧接着，李老君在江畔依着山势垒起了一座浑圆敦实的“八卦窑”，将砖坯车推入窑肚，封紧窑门，呼呼引燃了柴火。 

不过数日光景，冷水当头往窑顶一浇，随着嗤啦一阵白雾腾空，一炉炉泛着青幽幽光泽、敲起来当当作响的结实青砖硬瓦，竟奇迹般出窑了！众人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非要拜李老君当祖师爷学手艺。李老君来者不拒，毫无保留地传授取土、制模、封窑、看火的本事。不出一年半载，长江两岸便升起了一处处窑烟，到处都是挽着袖子破土起泥的窑工。 

可谁也没想到，这片土地的深处，偏偏横着一尊极难招惹的凶神——太岁神。

老辈人都说，太岁神在地下管着九洲的土脉，心胸比针尖还细，性子比生铁还硬。平日里谁家要在地基上动一铲子土，都得翻遍皇历挑个黄道吉日，生怕惊了这位瘟神。如今窑工们为了制砖取泥，东挖一坑、西掘一沟，铁锹翻飞，直把泥土刨得满天飞。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太岁神被震得在地底睡不着觉，暴跳如雷。他暗中鼓捣起妖风，降下一股邪热阴煞。没几天功夫，大港砖窑上的工匠们不是头晕目眩、倒地不起，就是浑身滚烫、四肢乏力，好端端的窑膛也灭了火。 

李老君背着手在病榻间挨个查看，摸着徒弟们冰凉又滚烫的手腕，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地底下的恶霸在作祟！ 

李老君刚琢磨着对策，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太岁神横跨着门槛闯了进来，只见他豹头环眼，脸颊上的横肉一颤一颤，两只砂锅大的黑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唾沫星子喷了一丈远：“姓李的老头子！你好大的狗胆！竟敢纵容你这帮不长眼的徒子法孙，东刨西挖，成天动我太岁的命根子！今天你要是不跪下磕头认罪、大摆酒席给我压惊赔礼，明儿一早，我叫你满窑的徒工全都去见阎王！” 

李老君眉毛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心里早已腾起三千丈烈火，可脸上却春风化雨，不见半点愠色。他掸了掸围裙上的泥灰，拱手打了个哈哈：“哎呀呀，太岁尊神息怒！晚辈们不懂规矩，冒犯了尊驾，该罚，该罚！这样，老汉我明儿亲自下厨，办一席地道的家乡‘八大碗’，好酒好肉给神尊赔罪压惊！不过咱这窑上离家太远，耽搁了工夫，酒席就摆在窑上，不知尊神赏不赏光？” 

太岁神原是个肚里没二两油水、贪嘴馋食的下作鬼，一听有“八大碗”厚味大席，浑身的暴躁瞬间烟消云散，馋得喉头骨碌碌连咽了三口唾沫，笑得嘴岔子险些咧到耳朵根：“算你老头识相！窑上就窑上，明日晌午，老子准时来收账！” 

次日正午，日头毒辣。太岁神甩着两条膀子哼着小曲奔到窑场。远远闻见一股浓香扑鼻的炖肉酒香，直钻天灵盖。李老君在窑门前笑脸相迎，手里托着一双竹筷，侧过身子，热情地打了个邀请的千儿：“神尊请进！大席早已齐备，就在这窑膛深处！” 

太岁神被香味勾了魂，跨着大步就往里闯。可刚迈过矮窄的窑门，迎面便撞上一股滚烫窒息的燥热气浪，脚底下踩着的泥砖热得烫靴底。太岁神眯眼一瞧，只见八角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堆成了小山，可那桌子四周的窑膛壁上，隐隐闪烁着赤红的暗火，窑心里的火苗子就在脚后跟打转！ 

太岁神缩了缩脖子，有些发虚：“喂！我说李老头，这窑肚子里跟蒸笼似的，怎么吃得下吵？把酒席搬到外头凉棚去！”

 李老君站在窑门边上，面不改色地一摆手：“尊神莫非怕了？老汉我在火里钻了一辈子也没见掉根毛。尊神乃金刚不坏之体，难道还怯这几缕火气？” 

太岁神向来自命不凡，被这轻飘飘一激，登时觉得抹不开面子；再打量那桌肥美流油的扣肉鲜鱼，肚子里的馋虫更是一阵狂抓。他把牙一咬、脚一跺：“怕？老子活了上万年，会怕你个土窑？吃就吃！”说着，撩起蟒袍大剌剌在长凳上一屁股坐定，抓起筷子就去夹肉。

太岁神屁股刚落稳，李老君那张慈祥的脸庞瞬间冷若秋霜。他身形极快，倒退半步跨出门洞，抓起一根粗铁闩，“匡当”一声锁死了一半门扇，整个人稳稳盘坐在狭小的唯一出口处，冲着窑外的徒工们放声高喝：“点火！鼓风！升大火！”

 窑外几十名壮汉等候多时，闻令而动。巨大的风箱呼哧呼哧拼命拉动，成捆干透的松柴柏木疯狂推入送火口。顷刻之间，整座八卦窑犹如地火喷发，无数道赤红的火舌顺着窑道疯狂往里卷，滚滚热浪烧得空气噼啪作响！ 

太岁神筷子上的肉还没落肚，身上的袍子便先被燎着了火星。他惊骇万分，扔下筷子掀翻八仙桌，连滚带爬直扑窑门：“哎哟喂！烧死老子了！我不吃了！李老君，快让开路放我出去！” 

李老君坐在门口岿然不动，手中的烟斗在青石上磕了磕，慢条斯理地冷笑：“急什么？我这八大碗备了一整夜，火候正旺呢！往外搬？你说的倒轻巧！今天你来便来了，吃也得在窑里待一天，不吃也得在火里闷上一宿！今儿就让你尝尝咱窑工铁骨炭心的厉害！” 

太岁神在烈焰中被烧得团团乱转，上蹿下跳，头发眉毛滋滋作响，衣服化作了飞灰。他原以为人间凡胎好欺负，哪料到踢到了这块烧透了的铁板！在滔天的火浪席卷下，这凶神骨头都被烤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窑砖上，拼命磕头告饶：“李祖师！李爷爷！我不要赔礼了，酒我也不吃了！求求您高抬贵手，快放我一条生路吧！” 

“想走？容易！”李老君目光如炬，声音穿透风火，“天底下的土，是给万千苍生讨生活的，绝非你一家的私产！老汉问你，今后凡是我窑工门人破土取泥，你当如何？！” 

“我让！我全让！”太岁神被烫得嗓子沙哑，鬼哭狼嚎，“往后凡见贵派窑工穿黄围裙、拿木手子动土，我退避三舍！让你们整整三里路，绝不敢再害一人！若违此誓，叫我化作飞灰！” 

李老君见他指天立誓，火候已足，这才收势站起身来，将身子微微一侧，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滚吧！”

太岁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拱出窑洞，那副狼狈模样活脱脱就是条滚了热油锅的癞皮狗！浑身上下东焦一块、西烂一块，原本神气活现的黑头发全被烈火烤成了炸毛红须，脸庞黑如锅底，鼻子烧歪了，嘴皮子也裂开好几道大口子。他抱头鼠窜，头也不敢回，一溜烟遁入地缝逃得无影无踪。 

自那以后，人们画出的太岁神画像，全是一副龇牙咧嘴、红发黑面的丑陋恶相，全拜李老君那炉八卦窑烈火所赐。 

而天下烧砖起瓦的窑工们，从此便传下了一条硬气的规矩：上工必系黄围裙，手里敲响木手子。无论走到哪儿破土取泥、起窑造屋，不管多凶的邪祟凶煞，一见着窑工的行头，全得远远绕着走。正所谓邪不压正、硬碰硬能碎千重恶，只要腰杆挺得直、手艺扎得稳，哪怕是太岁头上动土，人间也照样能造出遮风避雨的万里乾坤！